第141章 孝陵爭吵
七月初二,辰时。南京,明太祖朱元璋孝陵。
紫金山麓,孝陵神道。
香菸繚绕,钟鼓齐鸣。
文武官员、勛贵士绅、四省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,可气氛却比刑场还要凝重。
人群涇渭分明地分成两拨。
左边,是以左良玉、马士英为首的死硬抗北派。
身后簇拥著东林党死硬分子、江南大地主代表,以及湖广、江西的部分將领,个个面色肃杀,手按刀柄。
右边,是以魏国公徐弘基为首的暗通投北派。
身后跟著临淮侯李祖述、诚意伯刘孔昭等开国勛贵,以及浙江、江西部分文官,人人脸色阴沉,目光闪烁。
两拨人隔著三丈宽的青石神道,互相怒目而视。
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,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。
福王朱由崧,穿著临时赶製的十二章袞服。
绣工粗糙,金线都露著毛边。
他在左良玉和马士英一左一右的搀扶下,战战兢兢地走到太祖陵前的祭坛下。
肥硕的身躯裹在不合身的龙袍里,额头上满是冷汗,不知是热的,还是嚇的。
左良玉鬆开扶著福王的手,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詔书。
清了清嗓子,正要展开宣读——
“慢著!”
一声厉喝,如同惊雷炸响。
魏国公徐弘基一步踏出人群。
身著一品国公朝服,腰悬御赐宝剑,鬚髮皆白,却目光如电,直接挡在了祭坛前。
全场瞬间譁然!
左良玉脸色一沉,手按上了刀柄:
“魏国公,你什么意思?今日是福王殿下祭告太祖、登基继位的大日子,你要阻挠不成?”
徐弘基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左良玉脸上,声音掷地有声,在空旷的孝陵前迴荡:
“老夫什么意思?老夫要问问左帅什么意思!”
“崇禎太上皇尚在北京,安然无恙!太子殿下是太上皇亲封的储君,早已登基改元,乃是大明正统!”
“今日尔等在此拥立福王殿下,就是谋逆!就是造反!”
“放肆!”
东林党领袖、礼部尚书钱谦益立刻跳了出来,指著徐弘基的鼻子骂道:
“徐弘基!你老糊涂了不成?朱慈烺在北京屠戮忠良,软禁太上皇,囚父篡位,乃是偽帝!天下人人得而诛之!”
“福王殿下乃神宗皇帝嫡孙,血统纯正,如今奉太上皇血詔继位,乃是拨乱反正!你这话,是要帮著偽帝,毁我大明江山吗?!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徐弘基身后的临淮侯李祖述勃然大怒,拔出半截佩剑,指著钱谦益骂道:
“钱牧斋!你还有脸提忠良?洪承畴通敌叛国,被凌迟处死,那是罪有应得!北京被杀的二百余人,哪个不是通敌、贪墨、谋逆的奸佞?”
“圣元皇帝清剿奸佞,肃清朝纲,何错之有?倒是你们这些东林党,在北京时不敢放一个屁,跑到南京来拥立福王,安的什么心,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?!”
“你——!”
钱谦益气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够了!”
江南大地主的代表、户部尚书张慎言嘶吼著站出来。
他不管什么忠奸大义,只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:
“徐弘基!李祖述!你们少在这里装清高!你们只看到朱慈烺杀奸佞,没看到他要动我们的田產!”
“他在北直隶免了三年钱粮,清了勛贵的田亩,杀的人头滚滚!他要是来了江南,我们张家占了三百年的三万七千亩良田,全要被他收走分给那些泥腿子!”
“你们这些开国勛贵,世袭的爵位、传了两百多年的田產宅院,也保不住!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,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命门。
死硬派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:
“对!张尚书说得对!朱慈烺来了,我们全族都要完!”
“他在北京抄了成国公、定国公的家,连英国公都差点没保住!咱们这些江南的,能有好下场?”
“必须拥立福王!跟他死磕到底!保住咱们的田產家业!”
投北派这边也毫不示弱,灵璧侯汤国祚冷笑道:
“跟著左良玉造反?你们也不看看洪承畴是什么下场!凌迟三千六百刀!一旦兵败,咱们这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,全得去西市挨刀!你们不怕,老子怕!”
“怕?现在怕已经晚了!”
一个湖广將领拔刀出鞘,寒光凛凛:
“登基大典咱们都来了,在朱慈烺眼里,咱们就是反贼!现在投降,他会饶过我们?不如跟著左帅,搏一条生路!”
“搏生路?我看是找死路!”
徐弘基身后的浙江布政使厉声道:
“圣武皇帝在北京明发詔书,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!主动投诚者,既往不咎!跟著左良玉,才是自寻死路!”
两派人马越吵越凶。
从口舌之爭变成了推搡。
文官互相指著鼻子对骂,武將直接拔出了腰刀。
寒光在孝陵前闪烁,祭坛下的福王朱由崧嚇得浑身发抖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
眼看就要当场火併。
“都给我住手!”
左良玉一声怒吼,如同虎啸。
他身后的三百亲兵“唰”地拔出腰刀,瞬间將投北派团团围住,刀锋雪亮,杀气腾腾。
左良玉一步步走到徐弘基面前,手按在刀柄上,眼中满是杀意:
“魏国公,今日这登基大典,本帅办定了。”
“福王殿下必须登基,大明必须有新君!”
“你要么跟著我们干,跪下来喊一声万岁,咱们还是同殿为臣;要么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就別怪本帅,不念太祖皇帝和中山王二百多年的情分!”
徐弘基看著围上来的亲兵,又看看身后那些脸色发白的投北派同僚,知道今日硬抗没有好下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冷冷看了左良玉一眼,又瞥了瞥嚇得面无人色的福王,冷哼一声: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告辞!”
说罢,拂袖而去。
临淮侯李祖述、诚意伯刘孔昭等人见状,也纷纷跟上。
投北派二十余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孝陵。
原本肃穆庄严的登基大典,瞬间变成了一场闹剧。
左良玉盯著他们的背影,眼中杀意更浓,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
他转身,一把扶起瘫软的福王,高声道:
“吉时已到!请殿下祭告太祖,登基继位!”
钟鼓再鸣,乐声响起。
在稀稀拉拉的“万岁”声中,左良玉亲自捧著那捲偽造的崇禎“血詔”,高声宣读:
“皇天上帝,后土神祇。眷顾大明,降命我皇。今北京有偽帝朱慈烺,年幼德薄,受奸人蛊惑,囚父弒君,倒行逆施,天人共愤!朕心力交瘁,恐不久於人世,特颁血詔:朕之堂弟、福王由崧,仁孝聪慧,可承大统。著即皇帝位,改元弘光,討伐偽帝,光復社稷,钦此——”
詔书读完。
左良玉亲手將一顶临时赶製的十二旒平天冠,戴在了福王头上。
阳光穿过孝陵的碑亭,落在朱由崧肥硕的脸上。
十二旒平天冠压得他脖子发僵,不合身的龙袍裹得他喘不过气。
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耳边是稀稀拉拉的“万岁”声。
眼前是黑压压跪拜的文武百官。
他的手在龙袍袖子里疯狂发抖,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动。
万岁。
他终於听到了这声万岁。
从洛阳城破时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落魄藩王,到如今站在太祖陵前的大明天子。
这一刻,什么朱慈烺,什么重甲铁骑,什么凌迟处死,全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忍不住咧开嘴笑。
越笑越大声。
最后几乎要在祭坛上手舞足蹈。
祭礼草草结束。
回到临时充作皇宫的南京守备府,朱由崧摸著那把鎏金龙椅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感受著冰凉的触感,心里美得冒泡。
可这美梦还没做多久。
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瞬间煞白。
洪承畴……凌迟……三千六百刀……
北京城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勛贵……
朱慈烺的重甲铁骑……
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来,一把將头上的平天冠扯下来摔在地上,对著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嘶吼道:
“快!快派人去江北打探!朱慈烺的铁骑,到哪儿了?真的……真的能飞过长江吗?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