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中秋宴
贞观四年的中秋，来得比往年早了些。八月的长安城，天高云淡，秋风送爽。太液池的荷花早就谢了，莲蓬被人採去，剩下枯黄的花梗立在水中。岸边的桂花开了，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来，甜丝丝的，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。宫人们忙著张灯结彩，到处掛上了红色的灯笼，连廊柱上都缠了新丝带。
中秋是团圆的日子。李世民早早就下了旨，今年中秋要大办，在太极殿设宴，宗室亲贵、朝中重臣，都要来。
最让人意外的，不是宴会的规模，而是一个消息——太上皇李渊，要出席。
李渊退位四年多，深居简出，从不参加任何宫宴。每年中秋，李世民派人去大安宫送节礼，李渊收下，让人传句话“朕知道了”，就算完了。今年不同。张德传话出来，说太上皇问了一句：“今年的中秋宴，在哪儿办？”张德回稟了李世民，李世民立刻说：“告诉太上皇，太极殿。儿子亲自来接。”
张德传话回去，李渊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不必来接，朕自己去。”
消息传出，后宫震动。
八月十五，傍晚时分，太极殿灯火通明。
殿內摆了几十桌，宗室亲贵坐左边，朝中重臣坐右边。殿中央留了一条宽宽的甬道，铺著红毡，直通上首。李世民还没到，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坐著，交头接耳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上首的座次安排。李世民的御座居中，左边是长孙皇后的位置，右边——是杨贵妃的位置。
这个安排，是李世民亲自定的。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，后宫议论纷纷。四妃之中，韦妃被禁足，阴妃被敲打后称病不出，剩下两位妃子资歷尚浅。杨贵妃如今是四妃之首，坐在李世民右手边，於礼制上並无不妥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不是礼制的问题——是陛下在告诉天下人，杨贵妃在他心里的分量。
长孙皇后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。她甚至主动让人给杨贵妃送去了一套新做的首饰，说是“妹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露面，要体面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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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贵妃接到那套首饰时，手有些发抖。她入宫多年，从来都是站在角落里的人。如今要坐在李世民右手边，面对满朝文武，她心里不是不紧张。但李恪握著她的手说：“娘，您不用怕。您坐在那里，不是为您自己，是为父皇，为咱们李家。”
杨贵妃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，点了点头。
酉时三刻，太监张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：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贵妃娘娘驾到——”
殿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李世民走在最前面，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，头戴幞头，腰佩玉带，步履沉稳，面带微笑。长孙皇后走在他左手边，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凤袍，头戴凤冠，雍容华贵，仪態万方。杨贵妃走在他右手边，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襦裙，头上戴著长孙皇后送的那套首饰，妆容精致，眉眼间有一种温婉的、不卑不亢的美。
三人走过甬道，登上上首。李世民在御座上坐下，长孙皇后和杨贵妃分坐左右。
殿內眾人齐齐跪下：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皇后娘娘千岁——贵妃娘娘金安——”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眾人起身落座。
李恪坐在皇子席上，看著上首的母亲。杨贵妃端坐在那里，脊背挺直，面带微笑，目光平视前方。她的手放在膝上，微微攥著裙子，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但她掩饰得很好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李恪在心里默默地为她鼓劲。
李承乾坐在李恪旁边，低声说：“三弟，母妃今天真好看。”
李恪笑了笑：“大哥，母后也好看。”
李承乾也笑了：“那当然，母后哪天不好看？”
兄弟俩相视一笑。
“太上皇驾到——”
殿內再次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站了起来，连李世民都从御座上站起来，走下台阶，迎了上去。
李渊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，头髮梳得整整齐齐，面色红润，步履稳健。张德跟在后面，小心翼翼地护著，但李渊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不用扶。他走到殿门口，看到李世民迎上来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父亲。”李世民行了个礼。
“嗯。”李渊应了一声，目光扫过殿內眾人，然后在李世民左手边站定。
李世民亲自引著李渊走到上首，在他自己的御座旁边，早已设了一个位置——不在左右，而是与御座平齐，略高半阶，以示尊崇。那是太上皇的位置。
李渊看了一眼那个位置，没有说什么，坐了下来。
殿內眾人再次行礼：“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“平身吧。”李渊的声音不大，但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眾人落座。李渊坐在上首，目光在殿內缓缓扫过，最后落在皇子席上，在李恪脸上停了一瞬。李恪衝著皇祖父微微笑了笑，李渊的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，隨即恢復了那副淡淡的、不怒自威的表情。
宴席开始了。
宫女们端著托盘鱼贯而入，一道道精美的菜餚摆上桌。酒是程咬金献上来的玉液和琼浆，李世民特意吩咐，今天不喝別的酒，只喝程家的酒。
李渊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兑过水的琼浆，眯起眼睛，点了点头。“好酒。”他说。
李世民在旁边笑著说：“父亲喜欢，儿子让人多送些到大安宫。”
“嗯。”李渊放下酒杯，看了一眼李世民右手边的杨贵妃，目光停留了片刻，“这是杨妃？”
杨贵妃连忙站起来，行了个礼：“臣妾杨氏，见过太上皇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，目光里有打量，也有一丝温和。“朕记得你。你是隋煬帝的女儿？”
殿內安静了一瞬。杨贵妃的手微微攥紧了裙子，但面上依然平静。“是。臣妾的父亲是隋煬帝。”
李渊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父亲做皇帝不怎么样，但生了个好女儿。你生的儿子，也很好。”
杨贵妃的眼眶微微红了，但她忍住了，行了个礼：“太上皇谬讚。”
李渊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坐下。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，不再说话了。
但殿內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太上皇认可了杨贵妃，也认可了她的儿子。这句话，比什么赏赐都重。
长孙无忌坐在重臣席第一位，手里端著酒杯，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他看了一眼上首的座次——李世民左手边是长孙皇后，右手边是杨贵妃。他的妹妹是皇后，母仪天下，地位稳固。但杨贵妃坐在那个位置，意味著什么，他心里清楚。
他又看了一眼皇子席。李承乾坐在最前面，李恪坐在他旁边，兄弟俩有说有笑。李恪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，眉目清雋，举止从容，坐在那里不卑不亢，跟旁边的李承乾说话时微微侧著头，嘴角带著淡淡的笑。
长孙无忌的目光在李恪身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移开了。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，酒液辛辣，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房玄龄坐在长孙无忌对面，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，没有说话，端起酒杯慢慢品著。
魏徵坐在房玄龄旁边，他的关注点不在座次上，而在太上皇李渊身上。李渊退位四年多，从不参加宫宴，今天破例出席，是为什么？魏徵想了想，目光移向皇子席上的李恪，心里有了答案。
秦琼和程咬金坐在武將席。程咬金今天喝了不少，脸通红，嗓门大得半个殿都能听见：“老子这酒不错吧？这是老程家的酒！太上皇都夸了！”秦琼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，让他小声点，程咬金不以为然：“怕什么？太上皇喝了高兴，陛下也喝了高兴，老程今天高兴！”
尉迟恭坐在程咬金旁边，闷头喝酒，不说话，但他的目光不时扫向皇子席上的李恪。他的儿子尉迟宝林在弘文馆跟李恪关係很好，李恪给他配的药效果不错，他一直记著这个人情。
李靖坐在武將席最前端，穿著一身便服，低调得像不存在。他今天本来不想来，但陛下特意点了他的名，他不得不来。他端著酒杯，慢慢喝著，目光在殿內转了一圈，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李世民站起来，端起酒杯。
“今天是中秋，朕敬大家一杯。愿大唐国泰民安，愿诸位卿家身体康健。”
殿內眾人齐声应和，举杯共饮。
李世民坐下后，看了李恪一眼。李恪会意，站起来，走到殿中央，朝上首行了个礼。
“父皇，儿臣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，看著他：“说。”
“今天是中秋，皇祖父难得来一次。儿臣想敬皇祖父一杯酒。”
殿內安静了一瞬。李渊看著李恪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李世民笑了：“准。”
李恪转身，从宫女手中接过酒壶，走到李渊面前，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酒，双手奉上。
“皇祖父，孙儿敬您。愿皇祖父身体康健，福寿绵长。”
李渊接过酒杯，看著李恪，目光里有欣慰，也有感慨。“好。”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李恪行了个礼，退回皇子席。
殿內眾人看著这一幕，心思各异。有人觉得蜀王孝顺，有人觉得蜀王会来事，有人觉得蜀王在太上皇面前露脸，是陛下默许的。不管怎么想，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一刻。
长孙无忌的脸色没有变化，但他手里的酒杯被攥得微微发紧。
宴席散了，已经是亥时。
李世民亲自送李渊出殿。李渊走到殿门口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李恪一眼。
“恪儿。”
“在。”李恪连忙走过去。
“明天来大安宫，陪朕下棋。”
李恪笑了：“是。孙儿明天一早去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张德连忙跟上去，小心翼翼地扶著。李渊摆了摆手，示意不用，自己走出了太极殿。
李世民站在殿门口，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恪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父皇。”
“你皇祖父今天高兴。”
李恪点了点头：“儿臣看出来了。”
“以后多去陪陪他。”
“是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回了殿內。
李恪回到偏殿的时候，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。
清冷的月光洒在太液池上，水面泛著粼粼的波光。岸边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来，甜丝丝的，让人闻了就觉得安心。他站在池边，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今天的事，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。皇祖父出席中秋宴，认可了杨贵妃，也认可了他。父皇把杨贵妃安排在右手边，向天下人宣告了她的地位。长孙无忌没有发作，但脸色不好看。他知道，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。
“殿下。”李安在身后轻声说，“该回去了。杨贵妃还在等您呢。”
“嗯。”李恪转过身，“走吧。”
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一眼太液池上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，像一个银盘掛在深蓝色的天幕上，月光洒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美得像一幅画。